初二那年,五月鲜花艺术节前夕。班主任面带不可置信的威严出现在班级门口,将身为文艺委员却习惯低调行事的黎忱飒叫到办公室,明确要求她务必代表班级申报一个节目,否则就是玩忽职守。
肩负沉重使命的黎忱飒从办公室冲回座位,拍拍斜前座的郤家唯,再喊一声坐在郤家唯前座的陈子陶:“你们俩和我一起唱歌吧?”
当时超级女声的歌唱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,迷恋春春的郤家唯不光想唱歌,更想站在舞台上尽情摇摆。刚好前一天美术课代表邀请她一起跳舞,她一激动,拉拢上陈子陶,直接帮人家省去了再费一次嘴皮子卖笑求人的功夫。
“她们俩和别人跳舞了。”坐在隔壁组的陈颂祈,一语道破两人的尴尬处境。
由于她的口吻略显不善,一颗打抱不平的心又致使她不由自主翻了个白眼,可巧被陈子陶尽收眼底,一下拱起了火气。
陈子陶梗起脖颈:“我们俩和别人跳舞,是触犯了什么天条吗?”
陈颂祈也不甘示弱,下巴微扬:“反正你们俩这样就是不好!你们都不帮黎忱飒。”
陈子陶抬高音量:“那你倒是帮她呀!”
吵架本来就是陈颂祈的弱项,一时招架不住,只能就事论事实事求是:“我五音不全!”
当事人还没发表见解呢,这俩货先吵吵起来了。
郤家唯回身阻拦住险些笑场的陈子陶,再一回头,就看到黎忱飒走到一个女生身旁,大声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唱歌。而那个女生,正是因为不作为而被全班同学的选票罢免职务的前班长。郤家唯对她十分看不上眼,却又不可否认,人家歌唱确实不跑调。
当天下午放学,黎忱飒在前边把车轮蹬得飞速旋转,郤家唯保持着慢两圈的速度紧随其后。赶在路口转弯前,她瞧见黎忱飒回头胡乱看了一眼,留下一句冷冰冰的:“拜拜!”绝尘而去。
后来她和黎忱飒如实说道:“要不是你先和我说拜拜,我都打算第二天早晨不等你了。”
“幼稚!”
“你才幼稚,故意找那谁一起唱歌。”
“咱班也就她唱歌还能凑合听了。要不是因为那个‘必须两个人以上,括弧,含两人’才能报名的不成文规定,我用得着找你们这些拖后腿的?我一个人唱多痛快。”黎忱飒尖牙利齿地说完,隔了几秒,又粲然一笑,“本来你和陈子陶选择跳舞就没错。”
直到此刻,郤家唯都佩服黎忱飒的气量以及对事件的预判性。一想起前班长站在台上忘了歌词的窘迫模样,她还是抑制不住想要替她们捏一把冷汗。幸好黎忱飒从容不迫,横跨一步牵起了前班长的手,两人这才顺利合作完成一曲《倔强》。
所以啊,内心柔软外表倔强的黎忱飒,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,郤家唯就难过得想要大骂蓝朔也一顿。
“家唯。”
“嗯?”郤家唯回神,看向黎忱飒。
“我和你说个事儿。”
别看她模样认真,语调轻盈,指不定接下来会是怎样的语出惊人。郤家唯心里这样想着,下意识朝椅子里挪了挪:“你说吧,我做好心理准备了。”
只见黎忱飒瞬间低垂下眼帘,白净的一张脸转为绯红,要笑不笑,欲语还休,一只手没完没了地上下拉动着外衣拉链。
不知道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寓意为何。反正郤家唯是坐不住了,欠身扒拉掉那只扰人的手:“有事儿快说!中邪了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黎忱飒点点头,羞答答地笑,“受了钟奕让的蛊惑。”
郤家唯没多想,直问:“你和他能有什么?”
“我和他啊……”黎忱飒故意拖长尾音卖着关子,顺便收敛起脸上的那点不好意思,望着郤家唯逐渐泛起迷茫的脸庞郑重其事地宣布:“我和钟奕让在一起了。”
郤家唯:“……!”
明明现在房间里异常安静,可郤家唯还是听到自己的周遭播放起了BGM,歌词大意围绕着一种天气现象反复吟唱。黑云降落。狂风暴雨。
没跑了,黎忱飒的爱情就像是龙卷风,甭管是去还是来,在空中翻腾无数个托马斯回旋,摔下来仍要收拾一片狼藉的都是她郤家唯。这个心理准备,做了也等于是浪费感情,唯一的应对措施就是发自肺腑地惊声尖叫:
“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到一起的?!啊???”
黎忱飒相当淡定:“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。”
郤家唯仍旧感到匪夷所思,不可思议地看着她,一只手抵在唇边轻声咳嗽了几声,嗓子喊劈了,她得好好缓缓。
“我也是最近才清楚地知道,我和蓝朔也之所以不能够长久,一方面是因为蓝朔也的心里有你,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我的心里有钟奕让。所以我说咱们这个事儿特别毁三观嘛。但是又没妨碍到谁,咱们就都随着自己的感觉走呗。”
看黎忱飒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,把话又说得如此轻巧,郤家唯止不住地摇头,拧眉感叹:“你心态咋那么好呢!”
“不然呢?”黎忱飒将双手揣进上衣口袋,毫无所谓,“四个人凑一起打群架啊?”
经黎忱飒这样一说,郤家唯突然想起医院里那次单方面的大打出手,以及后来双方的暗自较量。再往上一回想,又想起黎忱飒说的那句——本来就是我的问题。不禁再一次受到冲击:“黎忱飒,你和蓝朔也分手,不会就是因为当时你已经和钟奕让在一起了吧?”
“你瞧瞧你这个人,思想一点儿都不单纯。”
“那蓝朔也为什么要打钟奕让?”
一瞬间,黎忱飒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:“你说什么?谁打谁?时间地点?”
一看这小脸绷得,郤家唯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。
可是,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,覆水难收啊。
郤家唯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蓝朔也他妈妈前段时间不是住院了吗?我当时去了一趟医院,刚好碰到钟奕让。也不知道他和蓝朔也之间有什么渊源,反正蓝朔也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打了他一拳。不过钟奕让没还手。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集中精神听完,黎忱飒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:“蓝朔也这个小兔崽子!竟敢打我的钟奕让。”转而不由分说向郤家唯追起责来,“都怪你,不好好看着你的蓝朔也。”
郤家唯哭笑不得:“什么你的我的?你脸皮薄一点儿行不行?不分青红皂白,上来就帮亲不帮理。”
黎忱飒狠抓话柄:“你说这话也是在帮亲不帮理!”
得!恋爱中的女人惹不起,总躲得起。郤家唯无奈地笑笑,起身准备逃离现场。
黎忱飒抢先一步挡住去路,一伸胳膊拿起画夹递过去:“帮我转给蓝朔也,让他帮忙配个画框。具体费用让他找我报销。不白让你跑腿儿,到时候我请你们俩吃饭。”
郤家唯不为所动,从头到脚都透着坚定的拒绝。
“嘿~!”黎忱飒使用激将法,“你要是觉得心理上过意得去,不帮这个忙也没关系。谁叫你是我好姐们儿呢,我还能怨你不成。”
“黎忱飒,我跟你说!”郤家唯一把夺过画夹,气不忿,“我要是会画画我一天能给你画八幅!”
黎忱飒微微一笑:“这么激动干嘛?我是让你帮忙送画,又不是让你立刻马上嫁给他。咱还不到年龄呢,再等几年,别着急,哈。”
这话把郤家唯噎得一愣一愣的,干瞪一眼,羞红着脸颊逃之夭夭。
“悠着点儿,别把画给弄坏了。”黎忱飒对着她的背影好心提醒,“要不然你还得和他多见几次面。”
话音一落,黎忱飒就抓起手机给钟奕让打电话。她必须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,挨打这么大的一件事,为什么要刻意跳过隐瞒不报,彼此之间的信任呢?
可一听到钟奕让的声音,她就反悔了,立刻决定守口如瓶替他保住颜面。
他的声音听上去恹恹的,但还是耐心地和她说道:“我马上就到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说出这个字,黎忱飒就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了。心里纳闷怎么搞得像是查岗一样。
“冷冰伟在家吗?”
“在呢。你找他有事儿?”
“我不找他。”钟奕让说,“你带上蛋卷儿到大门口吧。我马上就到了。”
黎忱飒张张口,没能问出原因,便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带着满腹疑问和紧张心情,黎忱飒牵着蛋卷儿一路小跑向大门口。远远地,就看到钟奕让等在门外。他双手插袋,头颈低垂,活像一个正在慢慢泄气的皮球。黎忱飒看得心里急慌慌的,不由得加快了步伐。
听到动静的钟奕让,抬头扭过脸庞,视线刚刚触及到她的身影,便疾步迎上前,却又失之交臂,眼睁睁看着来不及刹车的蛋卷儿拽着黎忱飒冲向马路牙子。
黎忱飒一连喊了五个“哎”,外加一个“停”才稳住蛋卷儿兴奋地脚步。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,还未站稳脚跟,就被钟奕让深深地拥入怀中。
这……未免也太冒失了吧?好险脚底下没踩空摔下去。腻腻歪歪也要注意人身安全不是。奈何黎忱飒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主儿,一把回抱住钟奕让焦急道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钟奕让只在她的肩颈间摇了摇头,没言语声。
一见这种阵仗,近来未曾遭受过冷遇的蛋卷儿,蹦着高的抓挠钟奕让的腿。赶在裤子破洞之前,钟奕让松开黎忱飒。雨露均沾,揉搓几下蛋卷儿的大脑瓜,然后从黎忱飒的手里扯出牵引绳,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。
本来他的沉默不语就让黎忱飒的心里难受的不是滋味儿,眼下更糟糕了。难道自己除了被他抱一抱就毫无用武之地了?也是,但凡有那个小狗丫头在场,她就得受尽冷落。
内心酸意渐浓,黎忱飒卯足了劲冲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喊一嗓子:“臭钟奕让!”
闻言驻足,回过头,钟奕让不禁幡然醒悟——自己已经不是一个说走就走抬脚就能走的主儿了。人生路漫漫,现在的他,必须要握紧她的手,放慢步调,和她一起慢慢往前走。
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向她伸出另外一只手。
黎忱飒见好就收,一面暗骂自己没出息,一面美滋滋地朝钟奕让飞奔。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没骨气,她先一身傲气地撑开他的手,再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要多做作有多做作,完全超出了钟奕让对她的认知范围,阴郁的心情顺势好了一大半。
两人默默无言走了一会儿,钟奕让才开口说话:“我和你说个事儿。”
这话似曾相识,但愿自己听后可以冷静处之。黎忱飒捏捏他的手:“你说吧。”
钟奕让也不绕弯子,直言道:“冷冰伟他爸妈离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