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声喧杂处正是济善堂正门。

连夜里都紧锣密鼓，这莲花棚还真真是丧心病狂。

待这俩人走过，路云和从黑暗中探出头来，确定人已走远才出来，往前走了几步，躲在济善堂隔壁店铺门前的招子后头。

济善堂门前垃圾场似的凌乱，空酒坛、瓜子花生皮铺了一地，店门前的空地上支着个小型幕次。

台阶上歪歪斜斜摆着几个软座垫，一个裹着黑色貂裘的男人歪在台阶上嗑瓜子，一尊小火炉紧挨他身旁，火光照亮他衣裳的一角。

他的周围蹲着四五个男子，皆穿着粗布棉袄子，鼻尖冻得通红，袖着手，冻得直哆嗦，尽管如此，那男子说一句，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哈哈笑着迎合。

看样子，那衣着华丽、面容俊美的男子，便是他们之中领头的。

不多时，路云和见远处桥上有两点烛光闪动，待走近了才看清，原是两个逻卒。

“哎哎哎，大半夜的，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这儿喧哗，别人家还要不要休息了！”

就在路云和诧异官府居然干了件人事儿时，那为首的男子低头一哂，那蹲得离他最近的男子立马会意，笑呵呵地朝那两名逻卒走去。

他伸手正要搂其中一个的脖子，那逻卒提防地退了小半步，用手里的马鞭指着他，“你干嘛？”

那男子不依不饶，嘻嘻哈哈地仍搂上他的脖子，贴近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，两个逻卒很快笑起来，依了那男子，过去与众人坐在一堆。

众人纷纷相让，他们落座在柔软的垫子上，有人从小火炉上提了壶，往杯中斟满水递给他们。

短暂的插曲过后，又是一团和气的谈笑风生。

路云和：“......”

他原打算探一探情势，如果可以，今晚就直攻，救了陈郎中和阿晋出来，带着阿白和阿兰，五个人连夜离开旬阳城。

之后......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

可他显然低估了莲花棚的油滑。

计策无法实现，可也不能就这样离开，他临时改变策略，进了身后的小巷。

路过后屋窗户时，他试着推了推，窗户被从里面封死了，他只得往后门去。

后门与一个小马棚挨着，可能是味道不大好闻，看守的人离得远远儿的。

路云和站在墙的这头，看见另一端有两个人正裹着袄子，头挨着头睡觉。

街对面还有一人面壁似的对着墙根，应该是在解小手。

路云和探查完敌情，仰头看准那两人高的墙头，原地跃起，脚尖在墙面上轻点借力，手一撑墙头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里。

他前脚刚进入，后脚那解小手的看守就回过了身来，只看到一抹斗篷在空中带出的黑影。
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是自己缺觉，眼花看错了，毕竟什么声音也没听到。

困意袭来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并不当回事，摇摇晃晃地走回去，往另一张空着的小木凳上一坐，发呆去了。

路云和就着落地的姿势，竖起耳朵静静听了会儿，许久没什么动静，便放下心来，开始打量起院子。

后院不大，极规整的四方形。

左边三间单坡顶屋子，分别是晾药材的荫房、存放药材和堆放木柴的柴房，还有一个小地窖。

右边一间单檐歇山顶房屋，是师徒俩用来休息的。

想来现今陈郎中的家也被堵着，他大概率只能住这里。

他于是猫着腰，做贼似的朝那屋子去。

阿晋打小就身体不好，夜里睡眠轻，稍有点儿动静就会惊醒。

自济善堂被包围以来，他更是难以入睡。

今晚，他亦如往常千千万万个夜晚一样，整个人笔挺挺地躺在床上，两手交叠在腹前，两只眼瞪得溜圆，呆望着黑洞洞天花板一动不动，脑子里却是‘惊涛骇浪’。

夏天里开的花儿、春天里树上抽的芽、秋天里飘落的叶、冬天里......冬天里师父单薄的身形，以及阿兰红扑扑的笑脸......

他的唇角不知觉弯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。

正情深处，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想来是那些无聊的看守者，放心不下，进院里来查看了。

阿晋不免有些悲伤和愤怒，都是他们的到来，让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萧索寒冷！

想自己与师父身陷囹圄，想外面生活百态、人们自由来去，脸上带着笑，眼前不知觉浮起一层水幕。

片刻，理智终于回归，他这才想起既没有听到院门开合声与脚步声，也没有看到火光。

那些看守者最是喜欢大张旗鼓，他们才不会管屋里人睡没睡，无论何时都要闹出很大的动静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。

这会儿却是静悄悄的。

阿晋梗起脖子，疑惑地看向窗外。

一个大大的黑影映在窗上，他斜着身子，似乎是将耳朵贴在了窗上，这是在确认里面的人睡没睡吗？

阿晋几乎是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，生怕惊动外面的人，连忙捂上嘴巴。

忽然身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嘘声。

他扭过头，看到黑暗里陈郎中已经下了床，披着衣裳，一步一步靠近门口。

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投射进来，照在他的手上，一抹幽幽冷光一闪而过。

阿晋脑子里轰一声响，两只眼睛瞪得老大，他浑身都在颤抖，两只手死死捂住嘴，生怕漏出一个音儿来。

陈郎中走到门前，小心翼翼地将那门闩一点一点抽掉，捏着匕首的手愈发地紧，骨节泛白。

这时窗外的黑影朝屋门的方向移去，阿晋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几乎擂鼓一样响亮。

正当陈郎中准备开门突然袭击的时候，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了。

屋内二人俱是一惊。

他们在黑暗里交互了一下眼神，阿晋眼里满是恐惧，已是浑身冷汗，被钉死在床上了似的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
陈郎中见胆小的徒弟指望不上，只好自己应对。

他的声音还算镇静，握着匕首的手，袖口无风自动。

“谁？”

片刻，外面传来低低的气音，“是我。路云和。”

阿晋以为自己太过紧张，产生了幻听，轻声问：“师父，是谁？”

陈郎中回过头来：“路云和。”

阿晋一骨碌从床上翻了起来，快步跑到陈郎中身边，看了眼门板，问道：“师父，可信吗？”

“他们就算要逼两位姑娘现身，也不该在晚上暗杀，而且，他们并不知道路云和的名字。”

一套推理下来，陈郎中得出结论，外面这人不是假冒伪劣产品，于是一把将门拉开。

清冷的月光带着冷空气呼啦一下灌进屋，掀起床幔一角。

路云和披着月光，在门口撒下一地清晖。

门甫一关上，路云和就转过身来，取下扣在头顶的帽子，一扬宽大的斗篷下摆，端端正正对着陈郎中跪了下来，拜了三拜......